调任镇上任职的第六十天，我终于得假，奔赴五十里外的老家，探望中风偏瘫卧床的父亲。

两月未见，年过六旬的母亲苍老了许多。父亲卧病两年，家里家外、田间地头，日夜照料病患的重担，全压在母亲一人身上。

不多时，东屋传来父亲含糊的呼唤，他竟听出了我的动静。我快步上前，扶起半身僵硬、言语磕绊的父亲。他抬着尚能活动的左手，轻轻摩挲我的头顶，含泪笑道，昨夜便梦到我今日归家。我宽慰父亲，如今工作渐稳，往后常回来看他，他却连连摆手，生怕耽误我的公事，只含泪静静凝望我，满眼都是久别重逢的眷恋。

暮色降临，母亲煮了热气腾腾的面条。我平生第一次俯身床前，一口一口喂父亲吃饭。眼前孱弱憔悴的老人，昔日是一米七八、身强体健的硬汉，是撑起整个家的靠山，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弱不禁风。或许是我归家的缘故，父亲胃口极好，吃完满满一碗面，还吃了一个鸡蛋。母亲轻叹，这是他患病以来吃得最好、心境最畅的一天。我才知晓，父亲连日的焦躁，一半是病痛折磨，一半是对远行游子的牵挂。

弟弟后来告诉我，此前父亲日夜思我、寝食难安，弟弟想打电话催我回家，却被父亲厉声制止，不愿耽误我的工作、拖累我的前程。

那晚月色皎洁，晚风携着草木清香。我与弟弟搀扶父亲坐在院中竹床，一家人闲话家常。父亲身虽不便，心里却清亮通透，细细询问每个儿女、孙辈的生活起居，事事挂怀、件件惦记。我轻声宽慰他，姊妹几人无论务农履职，皆踏实本分、安稳度日，并许诺带他赴省城检查、好好康复治疗。父亲闻言，露出了久违的安心笑容。

谁料这份短暂的团圆，转瞬成永别。次日破晓，母亲含泪将我惊醒，父亲骤然离世，生命永远定格在一九九二年农历二月二十二日，享年七十一岁。噩耗传开，十里八乡感念父亲为人的乡亲，上千人自发赶来，送忠厚一生的老人最后一程。

父亲一生饱经苦难，八岁丧父，年少与奶奶、姑姑相依为命，尝尽世间冷暖。岁月沉淀，他把半生苦难化作勤恳向善的力量，扎根乡土、默默奉献。他目不识丁，却精通农耕技艺，熟知节气地利，总能让田地增产增收；他沉默寡言，却心怀热忱善良，生产队最苦最累的活，永远抢先在前，以实干带动乡邻齐心劳作。

因农事经验丰富，村里耕种收获，皆以他的意见为准，全队产量常年比邻村领先，他也成了乡邻心中最靠谱的“庄稼头”。担任生产队保管员期间，他公私分明、大公无私。一年天灾歉收，家中寒冬缺棉铺床，队长体恤家境送来储备棉花，他连夜悉数送回。他常教诫家人，公职在身便要无愧民心，占公利己、亏心之事绝不可为。任职数载，集体财产分毫未损，人人感念他公道正直。

我们家族人丁单薄，在村里并非大族，可父亲凭正直公道、宽厚善良，成为全村敬重的长者。他一生与人为善，邻里相处从无争执，教导子女谦和礼让、不计得失。村中红白大事、邻里纠纷、家庭矛盾，皆请他出面调解。

除此之外，父亲还是远近闻名的木匠。他做工精细、匠心独到，善于化废为宝，零碎杂木经他雕琢拼接，皆能成为结实耐用的农具家具。他待人热忱、不计酬劳，乡邻求助随叫随到，贫寒人家一概免费相助，多年后仍被众人感念称赞。

父亲不懂何为家风家训，却用一生言行树立起最质朴珍贵的家风。父母勤俭向善、乐善好施，常年帮扶乡邻、接济弱小。姊妹几人深受熏陶，明理守正、持家有道，后辈皆勤恳上进、安居乐业。

对在外工作的子女，父亲始终教诲严苛：守法守纪、不忘初心，履职尽责、无愧俸禄，淡泊名利、不趋炎附势，坦荡做人、心存善念。

父亲已然远去，但他忠厚正直、无私善良的品格，淳朴敦厚、代代相传的家风，早已融入血脉、刻入心底，成为滋养我一生及至后代坦荡前行、初心不改的宝贵财富。（于秀海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