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，爷爷突发心肌梗塞，走了，书桌上还整齐地摆放着几页稿纸，上面写满了下次召开家庭会议的内容。看着爷爷苍劲有力的字迹，我泪眼婆娑，思绪纷飞。

上小学四年级的时，爸爸在城关税务所工作，把我从农村带到了县城。当时爷爷已经退休，税务局因为要编写《税务志》，就把文字功底扎实的爷爷请来，继续工作。一天，我兴冲冲地到税务局找爷爷玩耍。刚到大门口，恰巧碰见外出的爷爷回来。

“爷爷，干什么去啦？”我快步来到爷爷身边，高声叫道。“买稿纸，写信。走，上楼。”爷爷看到我，显得非常高兴。

来到爷爷办公室，我一眼看见桌子上摆放的几本稿纸，高声惊呼：“爷爷，你眼花了吧，明明还有那么多稿纸，怎么还出去买呀？”爷爷笑着把刚买的稿纸递给我说：“去，看看和桌子上的稿纸哪里不一样？”我接过稿纸来到办公桌旁，对比了好大一会儿，说：“一个上面写的是‘杞县税务局稿纸’，一个只有‘稿纸’两个字。”“你知道这两种稿纸的区别吗？”爷爷盯着我问道。我挠着头皮摇了摇头。“我买的这种稿纸，就是我的东西，我可以给朋友和家人写信，也可以送给你。但是，上面有单位的稿纸，都是公家的东西，除了办公家的事用它，别的任何事都不可以用。一定要记住，这叫公私分明。”看着爷爷那张严肃的脸，尽管不太理解爷爷话的含义，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后来，跟随我爸直至初中毕业，这期间，爸爸的办公桌上也经常摆着稿纸，哪怕是缺少了验算纸，我也不敢动用一张，因为我知道那是公家的东西。参加工作以后，见的人多了，经的事也多了，才知道“公私分明”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，不占公家一张稿纸便宜的爷爷有多纯粹。

每年春节前一个星期左右，爷爷都要召开一次家庭会议,会议的内容我已记不起多少,只清楚地记得，每到这个时候，我们几个孩子才能得到爷爷发的十几张稿纸。接下来的几天是爷爷最忙的时候，全村百分之九十左右的春联，都由爷爷这个当地的书法家书写，爷爷却分文不取。我们几个孩子除了帮爷爷割纸以外，一项宏大的工程就是要把爷爷写好的春联抄写在稿纸上。等春联书写完毕，我们也抄写结束，再举行一场有意思的读春联比赛。

一年又一年，我们渐渐长大，爷爷慢慢变老。一次家庭会议上，爷爷郑重宣布：“我准备利用周末和学生寒暑假，义务在咱们村里学校办一个书法培训班，培训对象以小学生为主，大家觉着怎么样。”

小妹妹噘着嘴说：“我们几个你都没有教过，凭什么要教别呀。”“教了别人，其实是帮了我自己的忙。你们想想，一年以后，这些学生都能写了，我写春联的任务不就小了吗？”爷爷笑着说。我说：“爷爷，你用的这招叫围魏救赵。”“我这叫发挥余热，也叫老有所为吧。”爷爷若有所思地回答我。

没过几天，爷爷就编写了一本厚厚的教案。每到周末，本该静悄悄的校园却变幻成了另一番风情，年逾古稀的爷爷富有磁性的讲课声和着淡淡的墨香，沁人心脾，仿佛时光倒转，回到了私塾时代，只是爷爷不收取任何费用，不掺杂任何功利,仅希望自己的这一爱好能惠及旁人罢了。

刚上小学的儿子兴奋地跑到我身旁叫道：“爸爸，稿纸，能给我折飞机吗？”我揉了揉湿润的眼睛，定了定神，接过这本稿纸，发现这是爷爷的账本，就对儿子说：“这可不行，你老爷爷的很多故事都在里面记着呢，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。”

我手捧账本慢慢地看了起来。债主都是爷爷，负债人有穷亲戚，也有外村我不认识的。爷爷心地善良，不管谁家遇到难事，他都会拉一把。从八十年代一家十块二十块，到九十年代每户三十块五十块，再到近几年一百块，金额越来越大。怪不得爷爷在家庭会议上经常说，自己虽然工资不低，但用处太多，希望家里人谁也别打他工资的注意。

收拾爷爷的书法作品时，其中有一幅写着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”，爷爷并没有挂在墙上，却把它压在了箱子的最底层。我猛然想起，爷爷临终前准备召开家庭会议的题目正是这句话——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”。我呢喃着，盯着爷爷用一生践行的格言，禁不住泪如泉涌……（何红松）